【裴满意 | 读书笔记:关于史前、先秦文明延异的哲学思考】

一种另类声音的尝试

Share:

对于当下很多问题的认识,其实我们都需要有“归本溯源”的思维,不然很多问题或现象是想不通的,失去了一个脉络、渊源。就比如汉代墓葬当中的壁画,很多是先民思想的朴素反映,无需特意去提高它的玄秘,只是我们不了解他们是怎么过来的而已。

以此类推,中国传统山水画当中的五行、风水学、道家思想等的反映,在今天看来是有“突兀”的,但在过去却不成问题。我们很难理解,是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西方图像学、风格学等的诠释概念,但是这其中的堪舆学、巫术思想,特别是山水中气脉、气势的运用,这在古人看来其实是最基本的常识,是本能的思维,这个常识在清代“四王”画论,如《麓台山题画稿》当中是有明确记载的。但是从那开始,便日渐消没了,等到一些学者到日本、欧美留学后,特别是把西方的绘画观念带入中国后,这种无需记载的“本能学问”就快消失了,在黄宾虹的身上还有一点影子,之后,基本在画界“死绝”。

前不久我注意在一本书,南京大学高国藩先生的《中国巫术史》,该书记载了中国人从古至今的一种特殊的信仰和行为,如“符咒”、“驱鬼”、“蛊道”等,这种在先民看来正常的行为,如今已经异化为神秘的“地下隐形文化”,而在民间大肆妄为。由此可知,中国的文化,不仅仅是我们通常奉为圭臬的儒释道,还有很多神秘的、民间的,不为大众所知的,甚至让人匪夷所思的东西,一直在中国人的血脉里“蠢蠢欲动”,这其实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解释我们为何在“文革”之中,集体表现得那么愚昧,这是有基因的。

而要解读这一切,都需要“归本溯源”回到先秦,回到史前。自然而然考古学,就成为我关注的一个重点方向。虽然国内也有很多学者在做美术考古学的研究,如范景中,郑岩,孔令伟所著《考古与艺术史的交汇》;顾平,杭春晓,黄厚明《美术考古学学科体系》;赵丰主编的《丝绸之路美术考古概论》此外还有如倪志云《美术考古与美术史研究文集》、汤池《轨迹:中国美术考古研究》、杨泓《美术考古半世纪》等著作,可谓硕果累累。

但是这些研究,很多都是简单地对“逝去”物品的发现与发掘,特别是对先秦文明,很少上升到思想的理念的大视野下,来讨论文明的延异与生成。真正的考古,不是对“物”是何“物”的判断,而是从物出发,去探寻一个有待被揭示的自我精神、自我文化演化的起源的“能指”。

近几个月读苏秉琦先生的《满天星斗:苏秉琦论远古中国》、李零先生的《茫茫禹迹:中国的两次大一统》、《思想地图:中国地理的大视野》,许倬云《求古编》、刘全志《先秦诸子文献的形成》、台湾郭静云《夏商周:从神话到史实》、《天神与天地之道:巫觋信仰与传统思想渊源》等以及前几年在旧书店买的杨宽先生的《古史新探》、俞伟超先生的《先秦两汉考古学论集》、美国杨晓能的《另一种古史》、马承源的《中国青铜器研究》等。

在翻阅以上著作的时候,一个明显的感觉便是,这些非常优秀的考古学成果,并没有深入到当代其他领域的学者的思维当中,很多人对中华文明的形成与发展,对文化的延异与生成,概念与视域是极其陈旧、狭隘的。还是在历史单线、中原文明、汉族主体中心论的思维模式下“妄自尊大”。大学教育学科的蔽障,博士不博,使得知识分子沦为单学科的“井底之蛙”。这种危害,看似不大,其实毒性极深。比如至今依然有人喊出“中华文明五千年”、“黄河是中华文明的摇篮”等这样可笑的口号,特别是对少数民族这个政治概念的提法与诠释,这种毒性甚至影响到我们如何看待海峡两岸的关系,以及当前火热的“一带一路”研究当中的民族问题。

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存在一种多个类型存在者之间的文明秩序与样态,而每一个存在的生成都以其自身的方式发生变化。这些文明的“存在”,都是生成的潜在力量(尽管它是可能性或尚未被考古发现),这些潜在的力量,便是文明自主化的可能性与可行性的昭示。文明的演进不是现在的视域或已经掌握的人类知识所统摄下给定的展开,更不是一个走向考古学这个学科所预定的目的与方向的过程。故而我们需要跳出单行线的思维,去挖掘与预留出整全的真实与变化。这些真实与变化至少是由两部分构成,第一部分是已经被考古发现的真实,如“红山文化”、“仰韶文化”等,还有一部分那便是可能性的潜在构成。尽管它尚未发现,但是它的效用与已经被考古发现的真实具有同样或比其更大的权力来看待文明的生成。而这种预留的对文明权力的定义,往往被现实的真实与历史积淀下来的固有观念所束缚与屏蔽。

苏秉琦先生提出的“满天星斗”模式与思维,是其在实证知识的基础上,认为新石器时代的中国,直至夏商时期,都同时存在着发展水平相近的众多文明,散布在中国的四面八方,犹如天上群星之星罗棋布,故而其形象地概括为“满天星斗”。

这让我想起西方法兰克福学派第一代的主要代表人物阿多诺的“星丛”概念。虽然两者讨论的是不一样的文化层面的问题,但是其中的思想,却值得我们结合起来思考。星丛概念作为阿多诺的批判理论的一个核心概念,本身就蕴涵着客观性解释学的思想内涵。而星丛概念与客观性解释学的可通约性建立在客观性思想取向基础上,实现在主客体相互中介与突出个体的思想倾向中。那么什么是“星丛”呢,鲁路老师在《阿多诺星丛概念的解释学内涵》一文中解释到:

阿多诺提出星丛概念的动机之一是,他看重个别事物彼此间的差异性、非同一性,因而怀疑概念能否覆盖个别事物的丰富内涵,进而批判概念与事物之间强求的同一性,认为这种强求性的同一性实质上意味着概念的绝对化。阿多诺讲道:“矛盾是同一性视角下的非同一性,矛盾性原则在辩证法当中的优先性将异质物同统一性思维两相对照。”这种两相对照的结论就是:矛盾标志着非同一性不可转化为同一性,非同一性才是同一性的实质。在形成这一认识结论的基础上,他希望对概念与事物的关系持开放性态度,并在事物与诸多概念之间建立联系,借助各个概念的彼此限定来纠正单一概念与事物的同一性关系。这既是他用批判理论的非同一性哲学取代传统哲学的同一性思想、用自己特有的否定性辩证法取代黑格尔式肯定性辩证法的由来,又是他用星丛概念取代对应于事物的单一概念的由来。

鲁路进一步分析其实“星丛”概念,也是阿多诺融合不同哲学家智慧的结果。阿多诺的星丛概念得自于本雅明关于幻想能力的认识,本雅明认为这种能力旨在揭示事物之间的无限关系以及事物的开放性。星丛概念还受到韦伯的有关认识的启发,韦伯认为只有借助于诸多彼此异在的事物、人物、行动的相互联系,才能取得用来称谓变化着的事实的精确术语。所以,由此而来的阿多诺的星丛概念指的是围绕着事物形成的概念与概念、概念与事物的具体联系,而不是低级概念对高级概念的归属关系。所谓低级概念归属于高级概念。

这种对事物、概念解释的智慧,完全可以借鉴到我们对史前、先秦文明的考古思想上来。即我们必须用更加开放的思维来看待目前的考古结果。文明不是简单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不是被绝大多数人认可和接受的人文精神、发明创造以及公序良俗的总和,文明是被迫通过人为性的组织、概念化的结果,是人与环境、动物等以及大自然的一切,共同作用的结果。单纯的从“人”的角度出发,很难理解文明的延异。比如我们以前很少注意到“环境”的突变对人的迁移和演化的影响,而更多的是强调“政治权力”等社会因素对人的影响。

这种思维对于当下的“丝路”与美术史学等学科的研究个人认为也是非常有借鉴意义的,甚至这种思维是我们宏观性看待一个学科历史起源的思维前提,因为历史不一定都是有规律的,它更多的时候是断裂,是差异,是撞击,而不是统一,不能用我们有限的成果和视域来置换古代文明、文化的政治空间。我们对任何知识的认知,对人类行动和行动之后的生成进行的评价,都应该从任何人类的标准或自己的价值观中解放出来。

这种研究思想,其实与西方的后现代主义思潮,比如德勒兹提出的“现实—潜在”的理论,是有契合之处的。我不知道苏先生是否受此影响,但是其对远古文明的渊源、特征、发展途径等问题,以及对中国文化的区域分布的格局、系统等问题分析与争辩,的确有利于我们结合西方后现代主义思潮,来审视当下的考古与美术史的研究。比如世界美术史的研究。你会发现,我们的常识当中,有太多的历史偏见,偏见是在历史中形成的,也可以在历史中得到检视与修正,而这也是我们研究的意义之一。

就比如前几个月我看刘鸿武、李舒弟主编的《非洲艺术研究》,我们通常都认为非洲的埃及是世界文明的起源之一,那么自然会主观的认为埃及的艺术是非洲的主体与主要面貌,因为我们一提非洲,脑海中冒出的便是“金字塔”与“艳后”、“木乃伊”等画面。但是非洲也是极其复杂的,非洲大陆的文明及其历史演进,具有十分多样化的区域形态和多流向的变进结构。埃及只是代表,但是代表并不是全部,更不是唯一,代表也不一定就意味着是最高水准的呈现。而这一切都是被构建的“他者”,是以西方为中心的思维下的“盲视”。比如黑格尔他在《历史哲学》一书中便武断的认为自有历史以来,非洲始终在闭关之中,与世界没有任何联系。这种“非洲文明否定论者”在今天看来是极其荒谬的,但是这种荒谬,却依然存在于我们的“偏见”之中。然而这种偏见是历史身体、灵魂内部和外部共同作用的结果,这种思维的形成,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个持续地生产和制造概念、印象的过程。我们要修正的正是这个当下时时刻刻都即将到来的“过程”。

任何治学都是有方法的,有思想的。虽然我本人极其讨厌方法论,但是一旦涉及到研究,没有方法,还是会感觉寸步难行。比如治学当中的“二重证据法”被认为是20世纪中国考古学和考据学的“法器”。二重证据法是由王国维先生提倡,其言“吾辈生于今日,幸于纸上之材料外,更得地下之新材料。由此种材料,我辈固得据以补正纸上之材料,亦得证明古书之某部分全为实录,即百家不雅训之言亦不无表示一面之事实。此二重证据法惟在今日始得为之。”意思是运用“地下之新材料”与古文献记载相量印证, 以考古代历史文化,成了一种公认科学的学术正流。之后陈寅恪先生概括二重证据法在二十世纪初的发展:“一曰取地下之实物与纸上之遗文互相释证”;“二曰取异族之故书与吾国之旧籍互相补正”;“三曰取外来之观念,以固有之材料互相参证”。二重证据法被认为是20世纪中国考古学和考据学的重大革新。后来又有人在二重证据法的基础上发展出三重证据法。

对于三重证据法,有多种不同的体现。一是黄现璠三重证据法(又称黄氏三重证据法),即在二重证据法的基础上,结合调查资料或材科中的“口述史料”研究历史学、民族学。二是饶宗颐的三重证据法,即在二重证据法的基础上,将考古材料又分为两部分——考古资料和古文字资料。三是叶舒宪的三重证据法,即在二重证据法的基础上,再加上文化人类学的资料与方法的运用。

从以上发展的历程,我们似乎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即在“二重证据法”的基础上,再增加新的证据,如“口述”、“人类学”等,但是随着考古材料的增多,以上方法越来越不适合现在的实际情况。所有增加的新证据,都将会证明不是最后一个证据,也不一定都是最可靠的证据。故而笔者认为,我们对于考古学,需要转变一个思维,即增加一个预设、悬置的空间,去留下未来发展的可能性。我把这个思维总结为“2+1”新的三重证据法。其中“2”依然是二重证据法,“1”则不是一个确定的量,可以是无限的可能。可以是人类学、口述史、地层学、器物形态学,更可以是福柯的知识考古学、谱系学等。这个“1”,就是一个悬置,有待来临,也可能永远不会来临的可能性。特别是需要放弃任何先前、固有的预设观点。不能按照“找证据”,证明观点的思路,也不是拼凑证据,得到观点的思路。如按照布朗肖的观点,它至少有两个层面的意思。即可能性中的不可能性,不可能性中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与不可能性,用阿甘本的思想来说,就是一种历史的“潜能”,历史本身就是多样性的、扩散性的、偶然性的,而历史的潜能,则更是如此,。

潜能不仅仅是一种可以去做的能力,它同时也是一种可以不去做的能力,即在结构上也是一种“非潜能”,“非潜能”不是单一的潜能的缺乏,更重要的是指“有能力不去做”,从而解除被他人、被环境、被潮流、被系统、被制度监视、塑造、挟持、逼迫、僵化的可能性,即无需屈从,更不必反抗,这才是真正的潜能的自由。

这种思想放在考古学当中,同样适用。这种不断调整、增容的可能性,其实从中国的考古学科的发展及其研究成果就可以得到充分的证明。笔者自己,最早看有关考古学的书,还是从梁启超的次子梁思永先生开始,他参加过殷墟发掘工作,主持侯家庄商王陵区的大规模发掘;又首次从地层学(见考古年代学)上判定仰韶文化、龙山文化和商文化的相对年代关系,对我国的考古学具有重要的贡献,乃中国近代考古学和近代考古教育开拓者之一。之后便是读张光直先生的著作,此人天赋极高,也是笔者最喜欢的现代学者之一,可惜其饱受帕金森症的煎熬,年仅七十岁,便在人生学术的成熟期逝世。他影响了多位学者的学术道路,如现在声名烜赫的余英时、许倬云、李零、巫鸿等。

从阅读这些学者的著作,你可以明显的感觉到,你的认知是不断被挑战的,不断被否定的。从顾颉刚的“古史辨”之后,我们不断徘徊在“信古”、“疑古”,“神话”、“史实”之间,比如对黄河流域的认识,便是一个典型的案例。我们习惯性的以为文献所记录的传说,都发生在黄河流域,而今的考古的证据更倾向于中国长江中游地区的屈家岭—石家河文明。再比如对中国文字的起源的研究。台湾的郭静云老师,则通过对中国汉字与文献学的研究,目前获得以下结论:中国文字的起源应该是长江中游、江淮、江汉地区。殷商贵族便是依照南方文明的文字,另行造字,使其更丰富、系统化,以符合表达的不同的语言,因此汉字才在这样的基础上,逐步发展成为跨语言的记录工具,我们在此前,往往记住的是汉字运用历史的集大成者,而忽略了汉字起源参与者的贡献。再比如南北方文明。我们以前总认为南方文明远落后于北方文明,其实恰恰相反。青铜时代,南方因气候等原因,不断衰落,而被较为年轻的北方族群占领、扩张,因此统治中心北移,北方的胜利者,于是以胜利者的身份书写、构建以自我为中心的历史概念。但在这种结论,是否又存在误导呢,会不会出现另一个“大跌眼镜”的观点呢,这一切都有可能。

这便让我想起阿多诺,他拒绝下定义,一直在试图构建一种非同一性的哲学思想。我们过去对文明起源的错误的认识,应该得到相应的纠正,但是错误的形式,也是文明意义的一部分。有时候历史的真假是相互交叠在一起的,也无所谓真假,一个是真的概念,一个是真的事实。一切都可以蜕变为一种艺术上的“真假”。在这所有的考古学、美术史等研究当中,我们不要妄自尊大,更不要枉下判断,不能把自己框定在概念与意义的牢笼,而成为历史的井底之蛙,这一牢笼不是“他者”给的,而是“自我本身”。需要的是对历史研究的去功用化,保持“悬置”,秉持历史与真实之间非对称—疏离关系。如同悬置的历史器官,因为“安歇”而可以容易的嫁接或增加一种新的功能,它敞开的状态,获得一种“可能性”,而不断运行的历史器官,则只能消耗在自我运动与日复一日的预设之中。

2017-07-09晚裴满意写


相关书目如下

【裴满意 | 读书笔记:关于史前、先秦文明延异的哲学思考】

【裴满意 | 读书笔记:关于史前、先秦文明延异的哲学思考】

【裴满意 | 读书笔记:关于史前、先秦文明延异的哲学思考】

【裴满意 | 读书笔记:关于史前、先秦文明延异的哲学思考】

【裴满意 | 读书笔记:关于史前、先秦文明延异的哲学思考】

【裴满意 | 读书笔记:关于史前、先秦文明延异的哲学思考】

【裴满意 | 读书笔记:关于史前、先秦文明延异的哲学思考】

【裴满意 | 读书笔记:关于史前、先秦文明延异的哲学思考】

【裴满意 | 读书笔记:关于史前、先秦文明延异的哲学思考】

【裴满意 | 读书笔记:关于史前、先秦文明延异的哲学思考】

【裴满意 | 读书笔记:关于史前、先秦文明延异的哲学思考】

6,677 views
Share:

Comments

    Comment, "Ctrl + Enter" to send

    裴满意's stor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