簸娘

簸娘

姜伟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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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长长的堤坝,波浪从两边经年冲击与侵蚀,越来越窄,我们搬到泥猫沟之后,它只有一米左右的宽度。

1984冬天某个傍晚,我的大姐姐姜草萍沒有按照正常的放学时间到家,天已全黑,妈妈焦急万分,全家陷入不安。急风骤雨中姐姐该怎样穿过那条狭长堤坝,在我幼小的脑海里,塘里的水怪坟内的野鬼都有可能把她拖入另一个可怕世界。爸爸要出去接她,妈妈说会不会因为雨太大她害怕簸娘,走大路回家?那就要久一点,该从哪条路去接?妈妈在窗边张望,爸准备换鞋出发。

就在这时姐姐回来了。

妈开门的刹那,姐浑身都泡在水中,头发衣服裤子往下滳水,军绿色书包滴水,右手拎着的网兜和铝制饭盒在滴水,左手的雨伞看上去比她瘦弱的身体沉重许多。姐姐孤傲地站在门口,桔色灯光照亮她湿漉漉的面庞,背后是浓稠的黑夜。

我们住在一片三面环水的狭窄土地上,门前的河叫泥猫沟,周围所有的池塘河道都有正经名字,唯独它被叫得像个二傻子。但是泥猫沟蜿蜒清丽置身世外。我两岁半时,爸爸携家迁至这里,与试图改造他的主流保持距离。

很快我也长到上学的年纪,一至四年级,从簸娘来回穿梭。早上总是匆匆,放学后一路玩耍,曲曲折折路边的蚕豆毛豆草莓黄瓜小番茄悄悄拈来,到了坟边,再细细品尝。 两排坟,每年清明前被纪念者用烂泥修整重塑,紧挨路边的一对是我中途的沙发,有时也壮胆向坟群深处试探,但是没有勇气走进最黑暗的地方,那里被浓密的松柏覆盖。天气渐热,最外面两座坟因日照充足长满油绿的青草,柔软光滑像丝绒毯子,我喜欢斜躺于坟坡,看天空飞过的黑鸟,看远处连篇的荷叶和其它堤坝。小时候常常生病,发烧的情况下会躺着不愿起来,等妈妈背我回家。

过了坟即是我深深迷恋的堤坝,我们叫它簸娘,它有多长,不知道,它的长度串起我整个烂漫的童年。它像一个长长的吊床,一头拴在坟上,另一头拴住马路;它的中央处最低,恰恰好浮于水面,蹲下去我可以捕到螺蛳、小螃蟹;它的腰身有三棵杨树,我每天用力摇晃,导致杨树一直没能长大;它的两边是清澈池塘,乌漆漆水草丛中望得见晶莹的鱼虾环绕;它的西边叫宋江塘,东边即为泥猫沟。

泥猫沟北边高高的岸上一条繁忙公路,路对面是我家,妈妈担心我的安全,水流车流都是威胁,上学放学时间她会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我。

泥猫沟壮丽,很多条天然形成的堤坝,横着竖着斜着偶有牵连,将广阔绵延的水域随意切割开,簸娘是其中最细最弯最长最低的一条,每年夏天台风季它会被淹没,只露出高高悬起的两端。 常常分开,偶尔连结,那是一片没有欲望的洁净世界,曾经只属于我。

可是忽然间,姜陆维承包泥猫沟宋江塘养珍珠,簸娘成了他的地盘,他年轻时当过侦察兵,练出很多本领,别的我不知道只是听说,但他一手拿好几只碗我是见过的,手掌里托一只粥碗,手指间夹两三只小碟子,分别装着炒花生、萝卜干或者咸菜、酱生姜之类,明明可以一鼓脑堆在粥碗里,但是他不,必须清清楚楚分类盛在小碟里,杂耍似地夹着,另一只手拿筷子,傍晚时一边吃一边在岸上寻视他的池塘。

姜陆维的老婆叫雨玫,漂亮开朗从小娇生惯养,被姜陆维骗做老婆后吃了不少苦。雨玫生了一个女儿,夫妇俩视若明珠,几年后雨玫又生一对双胞胎女儿,皆视若明珠,姜陆维每天搀着两个小女儿身后跟着大女儿一起巡塘。三个明珠两塘珍珠,把雨玫的手泡坏了,我放学路上总看到她在水边忙碌,十个手指缠满橡皮膏带,时不时抹一下鼻涕,活却永远干不完。姜陆维耽于生意,常常人影不见,或者陪着客户在塘边垂钓,不能帮雨玫分担,他从劳务市场外面招来一个老头,叫老张。

老张来自很远的大山,他第一次看到美丽的泥猫沟,决定再也不走,而我第一次看到穿草鞋的人,他趿着他的草鞋在堤坝间穿行吸引很多乡邻赶来观看。

与簸娘平行的另一条堤坝宽阔平坦,姜陆维在那里盖好两间小屋让老张住。白墙黑瓦老头,倒映在水中。老张把他的草鞋挂到墙上,改成一年四季穿拖鞋。

半年后老张的小儿子初中毕业来泥猫沟追随老张,一开始人们以为那是老张的孙子,雨玫说是小儿子,老张实际上未满50。

小张沉默,刚来时也穿着草鞋,老张帮他换成白色运动鞋。 小张沉默,无师自通撑一支竹篙在池塘里慢慢兜圈,那是泥猫沟最美的画面,倒影中除却白墙黑瓦老头,又多一个俊美少年,时而水中轻浮,时而岸上奔跑。他还喜欢用船承载姜陆维的三个小孩游玩,船小,一倘只能带一个,其她坐于簸娘等候。往来之间,小张始终沉默。

几年后姜陆维转行做别的生意,老张小张一起离开泥猫沟。 紧接着,我小梅姨的大儿子东东承包那片池塘,东东哥高考失败后做过很多行当,屡不顺利,我不知道他是被泥猫沟的美景吸引,还是误以为做一名渔夫能够翻身,他把西边两片荷塘里荷花铲光,大大小小的堤坝种一些奇怪的草用来喂鱼。他每天住在老张留下的小屋里,小芬嫂孤单,白天上班,下班就去塘里陪东东哥,他们把小屋改成两层的楼房,楼上卧室,楼下堆放工具杂物。我去看过他们,当时东东哥蹲在河边洗衣,肚子上肥肉挤成一堆,很费劲地正洗着小芬嫂的胸罩,我有点尴尬,赶紧走了。

我一直以为他们幸福,像一对仙人住在云水之间的浪漫渔屋里,然而许多插曲伴随他们,小芬嫂害怕四周空寂的水,害怕不远处的坟冢,独自回家住她又无法面对孤单。她得了抑郁症。

也许,每个人都隐藏着别人无法察觉的痛苦。

几年后东东哥撇下那片水别处谋生,渔屋变成废墟,泥猫沟荷花早已不见,两番人工养殖使水质被毁,我和姐姐们先后走过的那条长长窄窄的簸娘塌陷,自古相隔的泥猫沟宋江塘融为一团。

少年时我怀揣伟大理想和新学的生疏技巧,坐在池塘边一张接一张画,画出的画只有我妈觉得好看。

成年后我搜寻各地荷塘、小船、渔屋,漫步万水阡陌,童年的泥猫沟被我拆解,洇入宣纸,洇入来自天南海北的风景,洇入内心处根深蒂固的水乡情结。

簸娘的晨雾是此生走不出来的迷人记忆,我可以听到树林里鸟儿清脆的声音,听到鱼偶然咚地一声跳跃,听到自己的脚步,但是什么都看不到,面前的狭窄道路需要小心探索,以防不慎落入水中,穿过迷雾重重的簸娘,重回尘世,鞋和裤脚已被露水打湿,头发眉毛上粘满细密的雾珠,远处的树冠、屋顶在晨曦中射出金色光芒。 泥猫沟太美,我愿做日复一日的迟到者,不问世事。簸娘太长,独自走过四年,四年蒙童再也回不去了,穿越人群我依然安闲静坐爱一个人呆着,恰似当年,沉湎那份孤寂。


簸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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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渔屋 · l


簸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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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渔屋 · ll



簸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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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渔屋 · l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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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渔屋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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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渔屋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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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渔屋 · f



簸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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簸娘


⬆️ 渔屋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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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渔屋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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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渔屋 · 9



簸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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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渔屋 · 10



簸娘


⬆️ 簸娘(bò niáng),离视线最近的塘即为泥猫沟,为了这篇创作小记,早上用一个小时描绘《簸娘》,仓促。真正的泥猫沟悠长而遥远。


———————

渔屋系列共10张,自己非常喜欢。手机拍摄大费周折,仍无法避免灰暗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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