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生命的偏执追问

邹琼辉2014-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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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时间:2014年4月7号

访谈地点:北京邹琼辉工作室

艺术家:邹琼辉

访谈者:王栋栋(艺术评论家、策展人)

王:蝉和风景系列是同一个时期创作的吗?

邹:这几年我的创作主要是围绕蝉展开的,我从小就对蝉的生存状态有种莫名的好奇。在创作过程中,我一直想表达对生命的感悟和对社会的看法,而蝉的生命特征正好和我想表达的东西不谋而合,因此我以蝉为主题创作了几个系列的作品。风景是我在创作蝉的间隙中研究的另外一系列作品,一方面是因为在创作“蝉”的过程中遇到一些困惑和瓶颈时,想调整和开阔一下创作思路和方法;另一方面,创作风景系列也是想呈现我对生活、人文的关注,和上面创作蝉的主题表现大方向是一致的。

王:这系列作品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邹:是从2007年开始的,那个时期创作出的“小孩系列”和“老人和树系列”就表达出了这种关注。从2011年便开始转向了“蝉”系列,蝉作为一种生命符号和视觉语汇,它更能展现、贴合我的内心世界,能代表我艺术人生叙事中的一个“暗语”和“隐喻”。

王:我感觉你是在寻找和自然最契合的那种方式,我看你工作室外面放了很多正在制作过程中的作品,让它被日晒雨淋,然后,在工作室里又通过各种材料不断地在上面重复性的做,包括在里面展开多种语言实验。

用蝉的那种方式也是在寻找人的一种成长经历,每个人都渴望找到自我,于是就有了后来的艺术(当然,艺术只是一种方式),在制作的过程中不断接近自我。因为每个人在现实中其实是纠结于各种无奈的,恐惧啊、孤独啊、无聊啊,所以我们必须要用行动找到一种内心觉得最契合的方式。那么,当你找到这个蝉的元素,我觉得你就把这种抽象的寻找过程给具体化了,落实到具有象征意义上的一种对生命的执着过程中,我称为是对生命的偏执,这个重复的过程中包含一种人生历程的悲壮。所以,你作品中的一切图像是被你的偏执所牢牢控制着的。

邹:可以这样理解吧,其实每个人内心都有一根偏执的神经,只是有的人找到了,有的人从未找到。我不知道我是否找到,不管偏执也好,还是无意义的重复也好,艺术创作都应该是一个自己内心的真实表露的过程。当某个阶段,你的内心积极、阳光一点,你的画面就呈现出相应的轻松,当你的内心忧伤、悲怆一些,你的画面就会折射出错乱感。尽管有些画面传递的信息不够愉悦,创作过程本身也是异常痛苦纠结,但作品一旦完成我就感觉如释重负,我希望作品对于创作者和观众来说都是一种对压力的释放。

以“蝉”为主题我创作了“蝉怀”、“蝉语”、“蝉境“几个系列,看似类似,不断地重复,实则差异很大。无论从艺术语言、材料形式感、表现主题、画面效果等诸多方面,都有很大的升华。最大程度地挖掘蝉所承载的内涵,反映我的内心世界。或许有一天,我能找到更好的载体,不再创作以蝉为主题的作品。但至少不是现在,因为我现在很享受这个创作主题和创作过程。

王:我看了你的作品,我将其形容为是孤独的喧嚣和深沉的浪漫,甚至你的作品最好的展示就是在阳光下和雨雪中暴露的时候。有趣的是,你即将在今日美术馆的国内第一个展,你的孤独和深沉要在另一个平台上暴露了,你准备好了吗? 你是如何看待艺术创作和展览的关系?

邹:我其实从来没有准备过,谈不上准备好还是准备得不好。创作是分阶段的,但一个阶段过去了,每一个间歇期就会发生各种不曾预料的事,或许这次展览就是一次间歇性的发展。正如你所说,创作是一个自我的找寻、自我的独白以及一种自我本能的行为。另一方面,也可能是觉得独立思考、研究得不够深入,还没构建起自己艺术创作的思想体系。但我深知艺术创作的艰辛,先后去中央美术学院油画材料工作室进修、中央美术学院艺术史论课程班学习,探访了欧美十几个国家,考察了40多个重量级博物馆。我在行走中创作,在创作中思考,也乐得其中。某一天,环视工作室,原来这些年来不经意间已经创作出这么多作品。高兴之余,突然有种失落,创作的原动力一泄殆尽,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对于展览,我是未曾预料的。

我现在的理解,作品的展览也是艺术作品一个不可缺失的环节。做艺术创作不能仅狭隘于自娱自乐、孤芳自赏,艺术家应该勇做艺术的使者,将好的作品传承下去,这是一种价值的延伸。而这个过程中,作品展览是必要的,一方面为观众呈现好的艺术作品,引起互动和共鸣,另一方面也可以和评论家、艺术家进行交流,参考意见,思考下一步的创作方向。

王:展览的名字取为 “蝉语”和“禅镜”,差不多我也是这样理解的。我们通过一种具象的生命形式来直接象征你在创作中对生命体验的思考,然后呢,它用这个对蝉的生命感知来对应我们对“禅”的理解,或者是宗教也好,是修行也好,它其实更加强调的是一种没有语言的过程,就是不需要去言说它,大家本来就可以理解的。尽管你可以不用去言说,但是你可以展览,展览出来也不需要······当然,展览也是一种言说,但是它是一种交叉的状态。

邹:这么多年,蝉是一直都没有变,但我艺术创作一直在变,变的也就是在这个内容上。其实我这几年一直在找我自己独特的语言。2012年以前在中央美院创作的作品主要是寻求技术的探索和新语言的表达,做的“蝉怀”系列用了各种方式去体现,拼贴、拓印、打磨、火烧等,色彩上追求单纯、平稳。相对来说,画面色调沉重,寻求一种弱对比,在平稳中寻找和谐。

2013年的“蝉语”系列结合了一些水墨和水彩的技术,画面更注重偶然和意外效果,追求一种无意识状态。2014年春节前后,部分作品中展现了色彩斑驳、脱落的画面效果,留下了岁月和时间的痕迹。蝉不再是完整的蝉,通过化学和机械加工等处理手段,打破了它的唯美和完整。

另外一系列,取名为“蝉境”。此禅非蝉也,我由此想到了一种精神指向,启发的空间不再是一种叙事空间,想到了禅宗、哲学、信仰、人与神的关系。试图用远古文化的图像来对应和解释中国现代的特征,由此想到了汉像砖,这和我画面中汉代的玉蝉相吻合。我运用了汉像砖的一些构图,把人变为了蝉,把古时的马车变成了现代的汽车。同时,也运用了新的技法,采取反复的转印、预设、打磨,最终要的是打磨的过程以及留下的带裂痕的图示,这个过程是过去时,但我尽可能的让时间留下痕迹,这或许是我理解的不可言说的状态吧。

王:你刚刚提到追求作品语言的独特性,我觉得现在你的作品它不是独特不独特的问题,你的作品比较“原生态”,或者可以说是一种自然,一定要说独特的话,那就是不独特的独特。当别人都在寻找不一样的东西的时候那么我去寻找一种自然的东西,那自然的东西他就无所谓新和旧的关系,而是一种本真。

邹:我感觉是和我的个性有关吧,我就不喜欢和别人一样,

王:我之前听说你要和科学家合作一个作品,我非常关心这个话题。

邹:这以前,我一直和生物学家、文学家、化学家等聊。比如说有些化学方面的东西我就直接用到我的画中,让它产生化学反应,因为有些东西我觉得是人控制不了的,我就喜欢那种东西,无意识的天成,就是上帝赋予你的画面的一种效果,那种效果其实更让我兴奋。

王:就是说你创作的动力,正是因为它越难以控制,你就越想要去控制它。最后你作品的完成实际上还是通过你的控制完成的,尽管它难以控制。

邹:对,其实艺术家说最后这张画成了,其实还是在理性地说它成了,但是这个过程是无意识的。

王:我觉得还有一个有意义的反差,你的性格嘛很开朗的,甚至有些张扬,但是你的画其实是非常沉重的,难以言诉的那种。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差呢?而且还有一点,其实跟你这个年龄也不是太符合,一般创作这种非常沉重的题材,很多是到了一定年龄,或者是到了一个复杂的人生阶段。

邹:我的画其实与经历有关系,因为我们那一帮人,就是70年代的人,好像过得和80后90后的不一样,看着表面上很顺吧,其实不一定……

王:其实艺术在最后就是一种自我强大的方式,不断地在找,找的过程中丰富自己的认识。然后,比如你接下来的展览,也是一种自我确认的过程,让作品处在社会的交流过程中就会显得更有意义。所以我们今天的交流也是非常有意义的,它突破了你原来封闭的创作状态,到了一个交流的环境中,艺术的意义也更丰满了,那么这种价值也是一种非常强大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也对应着你的创作的过程,包括你对生命的偏执。

邹:我自己比较喜欢苦涩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有时候听一首歌也会悄悄流泪。

王:这个时代本身就比较糟糕,一个糟糕的时代它毕竟就是一个苦涩的时代,为什么像80后的这些人,我们看到很多创作感觉很阳光,但实际上是一种假象。

邹:因为我的感受就是很苦涩,就是感觉特别压抑和纠结。

王:为什么苦涩,就是因为你知道真相,你知道生活的本相就是很糟糕的。

邹:你要想我画鲜一点、画单纯一点,就两三个颜色我一样可以弄一张特炫的画,但是我就是感觉好像不适合我去做,我感觉这个好像就是我自己装出来的,不是我真实的。

王:我觉得可以装一点,因为装是一种游戏,但是太装又不行,偶尔装一下你就会觉得生活有乐趣,你如果不装,你就觉得生活太沉闷了,太沉闷了你就没有办法活了。生活就是这样子的,尽管我们都是喜欢真诚的。

邹: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感觉特别的忧伤,有时候又很快乐。

王:我们今天的聊天就要把各人想说的话说出来,我要把我对你的画的感觉说出来,我也要听到你对你的画的看法。

邹:对,这样我会没有压力,才会很轻松

王,其实你的画对那些生活经历丰厚的人会引起共鸣。

邹:这个我没想过。

王:他们会想到。

邹:好多年前就有人和我说过,就是说“其实你的画可以做减法”,当时我的内心世界的那种状态让我不想做。我也去看过八大山人的一些画,包括以前的一些大师,就是极简的那类。我就觉得我没到那个时候为什么要做啊,我觉得做减法不能表达我的内心世界。因为我的每个蝉都象征一种生命,象征一个人,因为我就喜欢这种密密麻麻的感觉。

王:你的画其实是非常矛盾、非常纠结的,你的内心还是有一种很好强的意识,但是你又很想回到那种朴素的状态,这时,矛盾就交织在你的内心。

邹:其实我就是处在这个问题的边缘上,我必须要找到一种自己喜欢的语言。我希望找到作品和观众之间的共鸣,比如说珂勒惠支的画我就很喜欢,就是他表达的东西能够和我产生共鸣。基弗的宏大和沧桑我也喜欢,还有塔皮埃斯部分作品色彩的唯美都能触动我内心的激动。

王: “喜欢”和“不喜欢”这种状态只是一个偶然选择的结果,只是一个暂时性的兴奋点,或者说是某个阶段的兴趣。

邹:包括我吃菜,我每次点菜有一个必点的菜就是“农家小炒肉”。

王:你可以把这种偏执当成是游戏。

邹;我想我喜欢这种状态。

王:就是你想的一直要追求语言创新,语言创新本身就是一种游戏。

邹:有时候我也在想,我是不是太强势了,其实后来想了一下,我是真的喜欢。我为什么会想到用蝉来创作?在中央美院进修时,需要做一些实验性创作,我对生命、对重生比较感兴趣,我就想到了东汉的玉蝉,因为小时候我在农村生活过一段时间,对幼小的蝉和萤火虫那类昆虫感兴趣,夏天听见蝉的叫声就会觉得很舒服,这个印象特别深。你看我工作室外面,一到夏天那种感觉可好了。每当我在做这个题材的时候,外面的柳树上全是蝉,蝉的叫声声声入耳,我很享受那种大自然和我的作品融为一体的感觉。就是那一瞬间,因为蝉的声音……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感受得到。

王:其实你的思维还是属于那种……算是抒情吧……或许还有……

邹:我在做作品的时候就会无意识地带一些东西进去。比如我曾经学习过漆画、水彩、油画,也画过国画。因为上美院附中有个优点就是课程很丰富,所以现在我的画感觉有些中国水墨的东西在里面。又加上我后来读本科是在美术教育系,又学了动画,所以我的东西在感觉上有一种综合能力,

王:因为像你这种作品做的过程就是需要放得很开、很洒脱的那种效果,它就出来了,就是要用不固定的方法给它破出来,破坏就会产生一些新东西,创新的前提就是破坏。

邹:是的,我的一张画至少都要弄40多层,好多都经过上百次的罩色,反复多次的打磨、破坏。

王:很好!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邹:我最近得到美国密歇根大学(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艺术与设计学院之邀,今年8月份我会赴美做一年的访问学者,希望在这期间我的作品能有新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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