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北京大学 于迎春 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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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起来,画家李百鸣还不满四十岁呢,他成名似乎已经很久了。如果将他这些年的水墨作品进行分类,基本可分为“故园往事”、“异质的山水”、花鸟小品三个系列,各系列区别度十分明显,时间上既前后相续,又不免共存。

“故园往事”是李百鸣的成名之作。2010年,他开始以哈尔滨道外地区一些建于二十世纪初的老建筑为创作主题,这些极具特色的老房子,既见证了这座带有异国情调的北方国际商埠的历史轨迹,更封存着画家儿时纯真、美好的时光,是寄托他童年、少年成长记忆的故乡家园。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这个以“故园往事”命名的系列具有突出的写实特征,偏重于细节描绘。画家以超乎寻常的精工、细腻笔法,令人印象深刻地重现了那些老房子以及其中的生活场景。横亘联排的层楼,杂乱拥挤的庭院,平行排列的门扉、窗户,屋顶竖立的烟囱,白灰勾缝的砖墙,他都惟妙惟肖地一一摹绘。除了一扇扇门窗,等序排列的木制栏杆、楼梯、回廊,还有若干花格窗棂、雕花围檐,画家极尽工细的描绘,在依稀透露着往日繁华的同时,也以其几何线条的节奏感,使画面在繁多的细节中仍能保持了一定的秩序。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有关对于细节表现的强烈热情,除了自身的学养、兴趣和技术训练,百鸣在写于2013年的《关于<故园往事>的三言两语》(未刊)中还谈到:“这些近乎百余年历史的民居建筑自身具有十分丰富的细节,这些细节是建筑的一部分,是历史的印记,也是历代居住于此的人们生活的痕迹和见证。细节所传递出的老建筑独有的质感,让这些历经岁月打磨的老房子有了生命的活力,它散发出的不仅仅是历经百余年风霜雨雪侵蚀打磨的痕迹,更是几代人与房子、与家休戚与共不离不弃的情感诉求。所以这些令人感动的细节无法回避,也不该被舍去。”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这其实也出自他有意识的艺术尝试。他在上述文章中紧接着又说:“如果说故园往事系列作品中有一些能够被观者感受到的异于传统水墨体系的不同,我想是因为相对于传统水墨体系而言,故园往事系列作品中融入了一些具象造型的味道。这就使观者在熟悉的水墨意象中能够品到一点陌生的味道。我试图将中国传统水墨与西方经典的具象造型体系进行某种恰当的融合,既包括如何用水墨语言描绘对象繁复的细节和不同材质的质感,也包括如何将传统水墨语言与焦点透视和因此衍生出的与传统水墨章法体系有所差异的构成样式进行恰当的对接。”实际上,将中国传统水墨语言与西方经典的造型体系“进行某种恰当的融合”,这不仅是具象性的“故园往事”努力的方向,在其他系列中,以传统水墨语言来描绘不同物象的质感、形成新的画面构成样式,这些探求都以不同的方式有所体现。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故园往事”大多描绘的是雪景,白雪覆盖的屋顶、地面,雪地上的车辙、足迹,以及窗外屋檐下的冰凌,这景象,最是与这座冬季漫长而寒冷的中国北方尽头的城市相宜。但是白雪覆盖下的是怎样一种生活现实?屋顶上错杂的电视天线,斑驳墙壁上突兀的空调室外机,电线纵横纠扯着,仿佛是与现代生活难以兼容。院子里堆垛着拆卸下来的门板、砖块,闲置着水缸、橱柜等各种笨重、废旧的杂物,似乎是要搬离,却更像是因为居住环境的逼仄而无处放置的不得已,以及物质生活的困窘而来的将就,就像数十年前许许多多中国城市曾经普遍发生过的一样。低矮、简易的棚厦,明显是由于人口剧增而搭建出的临时小屋,使得院落看起来失去了原有的规整、舒朗。缺损的楼檐,歪斜的楼梯,偏倚的栏杆,老旧、凋敝的景象所在皆是。画家描绘得愈精细,这破败就愈发触目,而唯有水墨晕染出的白雪,才能对他这穷形尽相的描绘予以拗救。毫无疑问,这悄然飘落、漫天漫地的大雪,洁白无暇地覆盖着,多少掩饰了大杂院中破败的情景;其清冷、氤氲的气质,中和了弥漫着的衰颓气息。同时,白雪较大的块面,使得画面在细节繁复中,也得以造就浑然一体的效果,强化其统一性。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即使在这样老旧的屋宇楼栋中,生活也依然青草萋萋般地继续着。门边窗下晾晒的大葱,半掩的窗帘,院子里停放的自行车、三轮车,雪地上清晰的脚印,像所有的地方一样,平民百姓过着他们本分、随遇而安的日子,有过生老病死,有过悲欢离合,有过晨昏定省,有过婚丧嫁娶,各种说三道四、谈天说地,各种柴米油盐、吃喝拉撒,各种嬉笑怒骂、爱恨情仇。画家自身的记忆和感受活化了、深化了这些已显残破的楼宇和院落,那曾经的嬉戏奔跑中清澈明朗的笑声,那些朦胧的故事和少年情怀,百鸣在《轻抚往逝的光阴——<故园往事>系列创作随想》中曾有过生动的叙述:“大院中的老大爷们在侍弄花鸟,喝茶打牌,老大娘们在打毛衣,腌咸菜,唠着家长里短的闲事,孩子们在胡同里追逐嬉戏,打沙包,跳皮筋。欢乐的笑声如穿越时廊的钥匙,将我带回到如梦般的往昔。倏忽间想起读过的一句话:世间的所有相遇,都是久别的重逢。仿佛我那些年少时在此的欢乐时光和后来我这十余年的求学经历积累下的技术语言以及对审美的追求都是为了这一刻的重逢所做的铺垫。被割裂的光阴之花仿佛有了延续,开始了她在我心间的重生。自此始,每有闲暇我就会来这里,一次次徜徉在老城里,觉得自己像一个离家太久的孩子终于找到回家的路,欣喜、流连。我甚至找到了那些我涂鸦过的老墙、哭泣的角落、欢乐过的胡同、看过星星的屋顶、逃学探险的旧厂房……时光倒转一般,我似乎可以轻抚往逝的光阴,那些曾有的记忆在那一刻被唤醒了。”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对于未经世事的少年,生活总是在别处的;随着记忆逐渐积累、丰富,人们便把美好的时光留在了过去。逝者如斯,昼夜不舍,无可追回的昔日光景只能向那曾经生活过的物质空间去兑付、寻索。然而,这承载、见证了多少“往事”的“故园”,也终于不堪时间的侵蚀,对于有意藉往昔来重新确认自我的画家来说,眼前这一片空无人迹的破败,正是封藏着纯真岁月的活生生的历史象征。当他用自己真切的追忆,给这残破之中并行将消失的老建筑灌注了生气的时候,是的,所有那些黑洞洞的窗口似乎就都被照亮了,“那些见证我们小时候快乐时光的老房子有了永远存在的理由和所在”。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画家是有所依据的,他的创作原型其实是哈尔滨当地称作“圈楼”的一种民居。这种中西结合的建筑风格极具地方性和时代感,临街的外立面呈所谓中华巴洛克样式,内部则是中式院落,有天井、楼梯、回廊,带着彩饰,就像是一座二层楼的四合院。百鸣选择性极强地仅只截取了里面中式的院落,并似乎对这种砖木结构建筑的木构件格外有兴趣,不惮繁复地将木头连廊、栏杆、楼梯,尤其是檐口回廊上装饰的木制雕花,在精细描绘的同时又有所发挥。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不仅如此,画家充分利用水墨的材料语言特性,过滤了现实生活中的疮痍与是非,过滤了烟熏火燎的喧嚣和市井气的花哨。整个系列的基调是清寂、蕴藉而又生活化的沧桑之感,那是画家对于被时间烙下了深刻印痕的衰朽所致以的缄默的礼敬。百鸣在《关于<故园往事>的三言两语》中有所表白:“我之所以偏爱以水墨而非颜色去刻画这些老房子,是因为一方面水墨材质有着足够细腻的表现力,液态的墨汁极其细腻,更利于水在较为粗糙的宣纸表面发生自然的渗化效应。从明到暗的自然过渡以及水与墨与笔碰撞出的某些超出想象和控制之外的自然变化也让我迷恋不已。”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水墨的韵味和表现力更为丰富,也更能体现东方人的审美意趣和哲学认同。另一方面,退去颜色的老房子似乎也更能传达‘往事’的概念与情境,似乎只有舍尽斑斓与缤纷的黑与白才能更好的包涵我们那些无法言尽的对往事的记忆和情感。”艺术家的筛汰选择,他的强调与匠心独运,使得笔下的形象在被提纯的同时,又被赋予了一般性的、普遍的意义:这些或恢弘或平易的老房子已经脱离了哈尔滨的道外,也无关乎“圈楼”,它们是在经历了长久的风吹雨打后的昨夜楼台,在回首似水流年时的内心独白,也是生命成长的又一次自我审视。百鸣使这些脱胎于当地建筑的老房子成为真正能够发出历史回响的承载体,成为寄托了生命情怀的有意味的形式,也从而成为美的创造。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升华了它们。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在生宣上如此栩栩如生地以水墨工笔细描出繁复的建筑物、细节化的生活场景,“故园往事”显示出画家令人惊叹的写实能力、对工具材料的掌控,以及巨大的耐心。不过在其技艺令人赞叹不已的同时,很容易让人产生对于少年式炫技的担心。这样一种好手段,他将如何不辜负?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2016年,李百鸣开始创作一个全新的系列“造物志•再造•异质的山水”(简作“异质的山水”)。由此,他从重现人工的建造物,转向对心目中自然世界的表现,也就是转向了自我。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草木速朽,人生如寄,人造之物也如人一般,在岁月面前无可奈何。尽管“故园往事”中的老房子可以见证几代人的生死,但这些砖木建筑到头来终归不过是“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日月的朝起夕落,四季的往复更替,树木的春荣秋萎,人类的生老病死,所有这一切存在和变化,都令人感受到时间的神奇力量。既然我们生存的地球是某种生成的事物,那么地球上的各种存在,无论是山还是水,就一定也是生成的东西,一定有其为时间所左右的生生灭灭的历史。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百鸣想更明豁、主动地表达对时间的感知。在《时间之流——异质的山水创作随笔》中,他谈到自己的创作意图:“在《异质的山水中》我希望通过再造一个有别于常理的山水云石形象系统,并通过某些‘不寻常’的组织方式来构建一个‘异质’的情境和体验。它并不是要满足我们在传统山水画语境中的感官期许,也非真实自然的山川云水景致中惯常经历的那些情绪体验。”地球上的事物都自有其历史和年龄,正所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而人生相代,江月恒似。令人疑惑的是,在朝生夕死与天长地久之间,在刹那与永恒这巨大的反差之间,时间流逝的速度是不是均匀的?如果时间的形态不是单一的,那么它在不同的生命形式中,究竟分别是以何种方式和速率存在着?时间殊难言说,画家力图从事物的存在来说明时间的存在,从事物的运动、变化来表现出时间的形态。总之,营造一个概括、抽象的空间来展开对时间的观想,隐喻式地呈现出时间的模样,这是个多么引人遐思又有洞察力的想法!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正如这一系列的另一个总标题“造物志”所揭示的,所谓“异质的山水”,乃是画家人为构建的一个自然,他心中的风景。纯净的幽黑底色,像是来自亘古长夜,又像是天地开辟之初;或深或浅的灰色,则仿佛处于高天旷野之中。他在这些背景中堆垒石头,聚石成山;他排山列水,把山与山、山与水、山与云进行不同的配搭、组合。山峦横亘兀立,但当他缀上云朵,仿佛这山就在水流中随风转瞬飘去了。山石水云在他的笔底纸端,由他搬移、驱遣。作为造物者,他现在不必受限于人为活动的历史印迹,可以凭藉自己的意向和思考剪裁、造就天地之间的事物。他表达动态的万物生成和流转,特别是在我们日常的时间之流中看不到的那些神话式的事件,地火燃烧,岩浆喷涌,山石爆裂,水云鼓荡,山川挪移、动摇、分崩离析,自然内在的力量强力地作用于山水本身,山峰被撕裂,沟壑被合拢。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这种造物主般自由的姿态,使他得以调整时间的尺度。与人类历史的时间长度相比较,“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这般沧海桑田的自然变迁,通常发生在以十万、百万年为单位的时段里。当这种超长时段被浓缩到人类所可以观察、感知的长度时,那看起来稳定恒久的山川水云,就立刻显出变化的剧烈性。“尽管它们能够以数十万乃至上百万年的时间跨度来计取生灭变幻的结点,可在它自以为匆匆的一生中不也会经历那些迅速变幻,生灭无常吗?到头来一转眼如去如来,恒久便安然的憩居于转瞬之间。”(李百鸣《时间之流——异质的山水创作随笔》)本来,大地静默,山川长存,仿佛超脱于造化的拨弄。“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但在艺术家的揭示下,人生之外,山山水水又岂能脱得出时间鬼斧神工的雕凿?“在看似如如不动的沉默中,时间依旧以无可辩驳的存在作用于这些静默的庞然大物之上。”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以拥有几十载生命的人类为中介,以朝生夕死的蜉蝣和恒久的山川云水为两端,画家探问彼此对时间流逝的感受和对生命久暂长短的态度。这契合了中国古代哲人的思考。庄子一则曰:“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庄子•齐物论》)一则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庄子•德充符》)若干年后,这两种说法融合为苏轼《前赤壁赋》中这一段著名的表述:“盖将自其变者视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当人们在微观地为人生活的同时,也能宏观地放眼宇宙,他就会在参悟天地造化的同时,获得对于时间“内在的”深刻理解。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我们的时间,对我们而言也足够多了,多到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创造我们能创造的一切;去感知我们能感知的一切;去看这世界,去听这世界,去触摸这世界;去与那个‘我’朝夕相伴,相识相知;多到我们足够有时间去爱一个人,厮守一辈子;多到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看朝生夕落或在下雨的午后凭栏临风,或只是发发呆看着云卷云舒……以便我们在终究无法回避的离开时,确定自己来过。我们又何尝不是时间宠儿,只要,只要我们足够的珍惜。”(李百鸣《时间之流——异质的山水创作随笔》)什么是时间?时间的本性是什么?对这一类哲学基本问题的思考,使画家获得了对人的生命存在更为开阔的认识。或许便是与此有关吧,这一系列近来的作品中,画面语言愈趋洗练、明朗,视觉形象也更为单纯、宁静、磊落。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在“异质的山水”中,画家将山水的形态简化为高度概括的几何图形,并把传统国画中一些基本的形式语言提取出来,用作构建山水世界的核心要素。积墨、点厾的厚重浑然,淡墨点染的轻盈通透,枯墨皴擦的枯涩苍茫,他将这些特点极力发挥,在不同的作品中有选择地重点使用;或者在同一作品中,分别以几种笔墨语言形成对比,表现对象的不同质性和肌理,单就山峦而言,或浑厚尨茸,或明净舒朗,或峭拔畅达,以及山原褶皱、川水流动、白云缭绕等。他在强化这种形式语言的同时,又弱化物象的自然形态,通过空间组合性的增强,使画面构成具有明显的现代感和抽象意味。从此意义上而言,勾皴擦点染的传统技法,既是他的表现方法,也成为了他构建山水自然的材料和部件。百鸣以严谨而富有变化的笔墨,以廓落、厚重的均衡感,建构起艺术家独立的自我世界,这个世界显示着卓荦、俊朗的气质。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李百鸣画过不少小品,前后以“雕虫集”、“会心集”、“安闲集”等为名,由这些命名可约略推想他视其为小道、余事的态度,他在这部分作品中也确实表现得更加放松、轻快。小品大抵以花鸟为主题,与他的前两个系列相比,最能直观地见出其与中国古典绘画,主要是文人画的承传。甚至在其全部的创作中,这恐怕是他特意留给自己的一个与传统直接对话的渠道。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百鸣看起来很像一个传统的文人画家。他能诗,在书法上也用功甚勤,小品画以花鸟、时蔬、彝器为基本题材,不时以枯枝、孤鸟,或茶酒、落花来托物寓情,抒发或清高孤傲、或淡泊安闲的心性或趣好。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但事实上,自觉不自觉的,已经很少有人能够重复古典文人画家的生活和艺术。且不论几百年前文人们安身立命、出处进退的人生选择和社会身份,单只就现代教育分科及艺术训练而言,在艺术类高等院校完成教育,经过专门课程和系统训练,包括写实训练的职业画家们,就不期然而然地与传统判然以别了。传统的文人画有与其作画者的生活和审美相适应的系统化了的题材、图式、笔法、技巧、意境,当画家们要表现现代的生活和情绪时,自然会发觉传统的方式不合用。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而这正是百鸣建立自己艺术风格的出发点。中国文化传统与中国绘画是相互印证的,同时又彼此滋养,因此,用不着强求民族的立场和形式,中国文化对人、社会、自然的理解和认识,水墨作为独具特色的艺术语言,都使得画家潜移默化地带有这个文化系统所造就的观察和表达方式。因此,在求新求变的时代躁动中,百鸣基本保持了不疾不徐、不保守不激进的姿态,他深信,那些把人联系在一起的经验,包括古代文人的性灵与情怀,乃是真正值得珍视的;而这一切只有通过自己当前的体验,才可能被“活化”。作为一位艺术教师和职业画家,他选择以精湛、讲究的技艺,深厚、真切的人生体验,从容、有洞察力地表达出他在这个时代里的所感所想。具体地说,以传统水墨语言来描绘不同物象的质感,对接焦点透视,形成新的画面构成样式,以更贴切地表达自我,这也恰恰是他一直以来自觉的艺术实践方向。以“会心集”为代表的这些小品,在传统文人水墨写意的基础上,又参照西方写实绘画原理,既考虑事物的空间关系,又不受限于焦点透视,画家以最适合、最自在的构图组合方式,选取不拘一格的截面或片段,将事物的明暗光感、前后位置、不同质地,娴熟地提笔落墨于纸上。同时,他的画面布局以一种更为紧凑的内在关联,显示了现代学术思维培养下的主题性构思。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其花鸟小品中的许多物象都并不鲜见,瓜果丰硕,火炉煎茶,春风落花,微雨花枝,但百鸣在这些题材中以考究的笔墨,画出了丰沛的生命美感。还是看一幅作品吧!《幽隐集•花雨》的构图十分简洁,一只枯墨勾勒的浅口大圆钵,钵里落着一朵盛开的花,在以淡墨染出的清水上留白而成的这朵花,白得亮眼。粗钵疏淡古拙,花朵素白饱满,“空门洗钵,花雨纷纷”,以陈继儒《小窗幽记》中的这几句作为题识,也颇相宜。整个画面文雅而精神,笔墨凝练中透着朴厚,疏拙中不失温润,在简静中释放出春意盎然的馨香!这幅《花雨》,最能见出画者素淡中追求绚丽的生命之美的格调。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从细节繁复的窗棂砖瓦、屋宇院落,转向辽阔、抽象的山水自然,如果说,“故园往事”展现的是时代浪潮裹挟下,社会生活大变革的背景中,年轻艺术家对个人成长历史的追怀的话,“异质的山水”所呈现的,乃是对永恒时空中沧桑之变的内在思考。“故园往事”可以看作是历史性叙事,“异质的山水”则更深入于哲学的层面加以表现,至于那些小品,无疑抒发了我们尘世生活中最日常的诗意。对于这样一位可以在历史、哲学、诗中闪展腾挪的年轻艺术家来说,难道我们不是有充分的理由期望他的未来吗?在艺术中成为时间的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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