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背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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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背景色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在躺下睡不着时脑子里经常反复出现一个纯抽象画面,几个很大的椭圆形物体,和几块小而轻薄的片状物体,它们都是半透明的柔软的,漂浮在没有边际的黑暗空间中,两种体积悬殊的物体不停穿插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没有情节也没有意义,这个想象让我感到安慰,好像身心都泡在温水里,并不断被柔软巨大的手掌轻轻摩挲。我不知道这个映像的来源,从某天开始,它就这样闯进我的脑海,占据我的意识,后来我想到,这或许是当我身为胎儿时,在羊水里看到的漂浮物吧。随着年龄增长,这个画面出现的几率少了,但我始终不会忘记那种感受。后来生活经历不断叠加,观察、阅读、感悟的增长,使我在睡不着时,神思游移时,做梦时,脑子里都会被各种情绪充沛的画面填满,虽然承载着的是不同情绪,但所有的画面想象对我都有安慰作用。要把这些鼓胀在脑袋里的东西掏出来,展现成为可视化,可触摸,可重复感知的实物的强烈愿望,成了我画画的原始动力。

我出生和成长在80年代的西南小城,山高路远偏于一隅,自小见惯了凶险和无常,对贾樟柯电影里的边缘人物鱼龙混杂感同身受,也对毕赣电影里的暗流涌动浓艳欲滴深有体悟。塑料袋在尘土里飞舞,幽暗的街灯和月光一起倒映在路面坑洼的雨水里,流行音乐填充了少年们遥远又广大的梦想,勉强糊口的贫困家庭,吃完辣椒拌饭后照样在麻将桌上畅谈快意人生。尽管我不曾像叛逆少年那样打打杀杀,而是选择了最为安静的方式——绘画。但彼时家乡的破烂蛮荒,人情冷暖,它独特又恣意生长蔓延的情景,成了我绘画一直的背景色,这是我的画始终透着荒诞乖戾的原因。如今的家乡有高楼和大路,有游乐场和肯德基,我已几乎不认识它。但我始终清晰地知道,我的养分就来自那里,一个基本消失殆尽,融合了我回忆的,遥远又超现实的奇异场所。

在小时候的涂鸦得到大人表扬时,在很多个挥着铅笔练习排线的日子,在拿到美术学院录取通知时,在做了上班族以为人生轨迹就此改变时,在有了两个孩子操心每天的柴米时,我无从想象后来的互联网世界,在2014年夏天,我将收到一个叫做Artand网站的入驻邀请,更不会想到从Artand开始,我能看到更广阔的外部世界,也让外部看见了我,逐渐开始展览和卖画,曾经悬浮于头顶的理想成了眼前的生活。以Artand为起点,我的画和世界产生了连接,不知道那些被买走的我的画们,后来有了什么样的故事,陪伴了什么样的人。有的可能被悬挂在光线明亮的房间,晴朗的时候画框前的光束里飞舞着安静的灰尘;有的可能在午夜的吵架声中被拖鞋砸碎了镜框;有的在主人外出的时间里始终跟家里的宠物久久对望;有的被包起来束之高阁永远见不到月亮和太阳。不管是哪种,和世界产生了关联这件事本身就是奇妙的。每个人的成长经历因缘际遇各不相同,但处理现实和理想的冲突都是无法绕开的,如果心里有一处,始终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动,付诸行为,就总能离自己的梦想越来越近。

最近去拔牙,护士叫我拍摄牙齿的全景图,听到全景图几个字,我顿时想到一副文艺复兴风格的宽幅油画,背景是晴空和山峦,溪流和树荫,画面中间有一套悬浮在半空的巨大牙齿,像入侵于洪荒之间的外来物,也像一顶质朴的王冠,等待被加冕于头颅上。想完这些后,我意识到,总能游弋在遐想中是一件幸福的事,希望直到老年,我仍能具备这个能力,画出更多有趣和荒诞的图景,并且每次完成作品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传Art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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