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琪(编剧)评吴笛笛

吴笛笛2014-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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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笛笛相处经常让我产生一种幻觉,恍惚间回到了父母的青春时代——简单而质朴的同事感情,诚挚而单纯的专业探讨,恬淡而隽永的生活追求……

日子仿佛被拉回到70年代,我们出生的时代——物质的欲望和诱惑几乎没有,富贵给人带来的焦灼与今日好有一比,只是分别聚焦在恐惧与渴望的两极。

笛笛既生活在当今这个时代之中,某些时刻,又出离于这个时代之外。

2004年的秋天,笛笛毕业分配到中央戏剧学院舞美系任绘画课老师,她比很多研究生都年轻,舞美系选听她的课的“大龄”研究生们(在职研究生)都不叫她吴老师,而是叫她笛笛老师。

笛笛有一个自己设计的名片,右上角有一个类似于汉字“田”的图形,还有一个撇,我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她说,笛子就是田里长的竹子,她是笛笛,这个图形就是她。

笛笛和田里的竹子不大一样,很少发出响动,柔雅斯文;笛笛和田里的竹子又有些一样,灵秀且质坚,有风骨。

笛笛的画和笛笛的话

笛笛考上中央美院之前在四川美术学院附中读书,本科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设计系视觉传达专业,硕士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第四画室。

净境

“在创作一开始,我就希望避开令人烦恼和沮丧的题材,因为在现实生活中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多了!”——by DIDI

笛笛的最喜欢的一句话就是:“艺术是希望的最高形式!”

在笛笛的创作世界里,绘画是不承担社会批判责任的,是美好的畅想的体现过程,把心中最真挚的情感传达出来,让看到画的人也心有所动,感受到一瞬间的希望与美好,就足够了。

笛笛选择的绘画题材是平凡而生动的,元素取之于生活的琐碎细节,而创作的风格对现实生活是超越的,可以说是法自然而又不拘泥于自然。

艺术是心中的梦的记录……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个小抽屉,里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 美好的梦 恐怖的梦 描摹现实的梦 奇异古怪的梦 ……  ……

人经常会有一种感受,睡梦中,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沉浸在美梦之中不能自拔,期待着永远停留在梦里…… 发了噩梦则不停地提醒自己,这是在做梦,只要一醒了就可以逃开了……

笛笛的画是美梦,且这个美梦与生活不相关,是理想的美。

创作于2002年的水壶系列(布面•油画)缘起于一次校园的漫步。

去水房打开水的时候,真的是看到两个暖壶被比肩放在台子上,壶嘴开着,冒着热气,让人感觉很温暖。

水壶系列•新婚

一个花水壶和一个绿铁皮水壶站在台子上,高兴地喷出水花,看上去就那么热情和喜气扬扬,黑色的小猫躲在水台下面,像溜进洞房准备捉弄新婚水壶夫妇的顽皮客人,拟人化的表述中透露出情节性和戏剧性,甜蜜的水壶爱人和小猫也拥有了人物的性格。

爱情的平凡与伟大从画面中荡漾出来,干净而悠扬的情感往往能够创造出一个美妙的幻境,笛笛称之为“净境”。

DIDI & QIQI的第一次对话,关于“净境”

QIQI:“净境”是指什么呢?

DIDI:桃花源!

QIQI:“桃花源”是虚幻的世界,净境和真实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呢?

DIDI:桃花源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虽然与世隔绝,属于虚幻的世界,但是生活在桃花源里的人或桃花源的风物都与真实世界相同的,只是大前提的虚幻。用真实世界的细节编织出一个美好的虚幻世界,我想这是桃花源的神奇所在。“净境”也有这样一种期待。自然状态下的理想美是我希望创造出的艺术的最高形式,我希望艺术是净化的,希望每一位观者因为这一瞬间的进入,在他或她的心里留下些许美好的东西。

QIQI:“净境”究竟有多美?

DIDI:不知道!这牵扯到一个关于“认同”的问题。创作者与观者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什么状态?说大一些是人生观,说单纯一些就是审美取向。我始终认为作为一个绘画工作者,作品得到认同不应该仅仅是因为技法,更重要的是态度,面对创作的态度和面对生活的态度。

QIQI:就像作家们经常会谈到“文如其人”?

DIDI:对的!

QIQI:可不可以说你的心目中的“净境”的建造是需要绘画者和观者共同完成的?

DIDI:肯定是的!绘画是一种表达。表达都有发送者和接收者,任何一种表达都是。“净境”是一种感受状态,自然与表达有关。我、观者和画本身的关系构成了“净境”,仅仅靠我和画是不能够完成的。

传承

2003年至2005年期间的系列作品:粉红•订婚•他在这儿•他在那儿……

充满了浪漫奇异的气氛:

蓝色的大象 和 漂浮在半空中 的 穿了婚纱的新娘 订婚的爱人 小船及趴在船上的赤裸男子 ……  ……

2005年有一首歌,题目叫:我爱夏卡尔

by 姚谦

仰望星空  让我想起Chagall 恋爱的人  总是浮在城市半空中 视若无睹的  忘情忘我的  紧紧眷恋着 ……  ……

笛笛的这套画让人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夏卡尔,在这套画2003年第一部分完成时就有人说她是“女夏卡尔”。

DIDI & QIQI的第二次对话,关于“传承”

QIQI:女夏卡尔?

DIDI:是的!看到画后很多人这样说。

QIQI:你作何想呢?

DIDI:没有人喜欢将自己类比为其他的人,特别是艺术工作者。个性是创作的首要前提,当别人把你的名字前面冠上其他人的名字的时候……比如说你是女版的某某,或青春版的某某,或者是中国版的某某……的确是挺受打击的。

QIQI:即便是大师的当代版?

DIDI:这与大师还是一般人无关,是创作个性的问题。

QIQI:“女夏卡尔”的背后是什么呢?我很好奇!

DIDI:这也是我想讨论的!女夏卡尔背后其实是一个对“传承”的定义。

QIQI:在你的作品中“传承”和“创作个性”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DIDI:新的风格和流派是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冒出来的。如同生活一样,看似单纯的一件小事,都会有前因后果,启承转合。作为一个绘画工作者,回想从小到大的绘画学习和绘画鉴赏的过程,总会在不同的阶段有所借鉴的,特别是在学习的过程中。之所以会有类似于某个风格的情况出现,一方面是因为自身的创作风格没有完全形成,还是尝试期;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审美的认同,所以会在不经意间产生类似的感觉。任何一个艺术工作者的成长都是不能说没有任何“传承”的。

QIQI:就象人的成长?

DIDI:是的,人在成长的过程中,都会受到环境和身边人的影响,特别是潜意识的影响。听到的一句话,看到的一片景色,经历过的一个人……一味地否定“传承”如同没有根基的“标新立异”一样可怕。

QIQI:“女夏卡尔”也是你的创作成长的经历?

DIDI:是“传承”的一种最直接的体现,这是个性风格形成过程中不可获缺的一个步骤,现在回想起来,我坦然接收,因为我感受到自己的成长。

创新

谈到了“传承”就不能不谈“创新”,克孜尔壁画的再创作是笛笛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次写生。

龟兹古国令人畅想,克孜尔的石窟壁画更是极具东方玄妙之风格,灵心慧眼地述说着千百年的沧桑,传奇与淡泊在同一空间化合出了如此奇幻的景致。

谈起这一次写生创作,就不能不讨论一个命题,即:传承与创新的关系。目的是以克孜尔石窟壁画作为素材进行创作,众所周知,创作不等同于临摹,然而在面对艺术成就如此之高的克孜尔壁画的时候,创作经常会不知不觉地沉溺于临摹状态。

气场说。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人进入新的环境,就会碰到这样的问题,是你的气场足够镇得住你所处的新环境?还是环境会侵蚀你同化你,直到完全融化在环境中而不自知?被环境同化带来的结果就是个性的消失。

克孜尔石窟,堪称艺术瑰宝。它的气场凝聚了千百年前的艺术创作者的智慧、心力、情感、技艺,它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一个初出茅庐的、出生于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的、正在摸索创作风格的青年绘画工作者,该如何以自己的气场来征服克孜尔呢?

笛笛谈到了创新。

“创新是我们每个人心中诗意的期待,它面向未来,同时也陈述着过去,它不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创新不单属于这个时代。”

——by DIDI

临摹永远只是过程,而不是结果,更不是目的。

佛像、饲虎、猴王、双鹿、说佛……

公元3、4世纪的克孜尔壁画在2003年笛笛的画布上又一次出现。

DIDI & QIQI的第三次对话,关于“创新”

DIDI:临摹的目的不是继承图示和物象,而是继承眼睛看不到的“精神”。临摹不会是形式上的一成不变,因袭拟古的临摹,而是寻找隐藏在壁画后的美的原则,寻找壁画与自身创作的关系,是利用传统资源进行再创造,也就是遵从个人感受进行一次转换。

QIQI:精神上或说灵魂上的转换是可以理解的,此一时彼一时是完全不一样的。但是技艺或说手段上的转换是什么样?绘画艺术家是不是更愿意多谈些形而上的内容呢?

DIDI:形而上的讨论是一定要有的,但绘画的呈现还是与具体的技法相关的。再美好或深刻的思索都需要一笔笔的颜色表达出来,不是单纯凭借思想就可以完成的。说到克孜尔的写生,谈到“转化”这个大命题,的确有很多细节值得一说。

QIQI: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在面对克孜尔石窟壁画的再创作伊始就将“转化”或说“创新”作为你的命题呢?

DIDI:是的。从最基本的因素说起,比如材料的选择。一开始我就主动地在材料上采用相异的材料,选用自身已熟悉的,与自己意趣相投的材料。用水彩、油画颜料进行临摹,企图与壁画本身拉开距离,呈现自然转换过程。

QIQI:材料选择的相异性是为了与临摹作品保持距离,是手法的相异,也是创作观念的相异?

DIDI:材料的外延空间的扩大导致材料本身的语言应用变得愈加广泛,在克孜尔石窟壁画临摹之再创作过程中,我理解的材料是一种媒介,它没有什么固定的用法,它的选择和存在是为了表现创作者的思想和观念。

QIQI:除了材料上和技巧上的创新之外,从思想上或说从表达上,是否有出离于经典的创新呢?

DIDI:克孜尔石窟壁画的宝贵之处在于它时空并置的表述,一幅画一瞬间,它“怀着未来的胚胎,压着过去的负担”,既不是顶点又清晰预示着顶点的瞬间。其中透出的力量绵延而犀利,穿透观者的心智。题材上是佛教故事,单幅故事的讲述是很有意思的,因此,在临摹过程中,我选择了以单幅佛教故事为依托的创作,把我希望的种种放在同一个想象空间内表达,利用元素的并置来传递多意的、不单纯的想象。

QIQI:创新作品和壁画原作之间的最本质的关系是什么呢?

DIDI:故意的曲解。“歧意”和“移情”可以创造一个新的“共语”环境,模糊与暧昧为观者创造了更宽阔的想象空间,把话语权交还给观者,同一作品的感受方式更丰富了,由于观者的不同或说个性差异而更具个性化,欣赏的不唯一是我所关心的。

QIQI:如同戏剧的观演关系?观者的感受帮助作品的最后完成?

DIDI:这是不争的事实,只是经常被艺术创作者(不仅仅是绘画工作者)所忽视,我们经常会有意或无意地沉醉于自身创作其间,很难出离或从内心深处不愿出离这样的一种情态,人人都是艺术家,观者如同创作者一样,也是拥有艺术创作权力的,只是他们更多地体现在感受过程中。

戏剧感

《十二生肖》是笛笛的代表作,也是她硕士研究生的毕业创作,获2004届中央美术学院优秀毕业作品奖。

《十二生肖》系列作品共12幅,布面•油画,单幅规格85 × 200 cm,2004年完成。

乍一听到这个题材,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有点儿土”!

因之产生的联想词语可罗列如下: 中国的——或说——非国际的 传统的——或说——非现代的 民间的——或说——非时尚的 迷信的——或说——非先进的 ……  ……

因之产生的联想表象也可罗列如下: 婴儿的金锁片 算命的黄历书 剪纸、刺绣等民间手工艺创作的永恒主题 翠雕玉琢的各款男女通用的吉祥饰品 旅游景点卖给外国游客的丝巾、扇子等一系列中国特色纪念品的永久性图案 ……  ……

创作《十二生肖》对任何一个绘画工作者来说都是一个挑战。

“十二生肖”是整个华人社会的重要组成因素之一,既熟悉又陌生,它们有各自的动物形态,由于生肖属相的关联,又与人产生了某种神秘的契合关系。

每个人,或说每个知道有“十二生肖”概念的华人都会将自己于其中之一对位,天干地支地计算着自己与某种生肖或说几种生肖之间的关系。是宿命的,也是唯心的,这十二种动物被赋予了浓厚的人类的情感和人类的关系。

有些属鸡的人不吃鸡肉 有些属狗的人喜欢养狗 有些属龙的人气势威猛,处处争先 有些属猪的人不用劳累,也能生活富足 ……  ……

太多的说法 太多的理解 太多的艺术形象 太多的社会形态 ……  ……

“鼠”是笛笛尝试的一个动物。 拟人化的表达彻底失败了。 《十二生肖》不具有任何隐喻人生的功能,一但与人发生关系,无论是表现在画卷上的,还是形成与脑海之中的,带来的唯一结果就是呆板与生涩。

“鼠”拟人之后的结果就是“牛”的拟人,在之后……一直到收尾的“猪”。卡通感和漫画感的作品不是绘画所排斥的,但是《十二生肖》这一题材的大忌。

痛苦和迷茫经常在创作的曙光来临之前造访艺术家。

直到有那么一天,笛笛的《十二生肖》中浮现了一个新的结构情态——戏剧感!

DIDI & QIQI的第四次对话,关于“戏剧感”

DIDI:我的导师曾经评价过我的画有“戏剧性”,而我更愿意说是一种“戏剧感”!

QIQI:“戏剧性”和“戏剧感”有什么不同呢?

DIDI:“戏剧性”太庄重了!或说太庞大了!我的画,最起码我的目前状态的画是承担不了的。

QIQI:可是你的画里的确弥漫着戏剧的味道。比如说:鼠和夜,一种夜奔的机敏与诡异,夜色幽雅,却隐藏着紧张与危险。是一种戏剧情境,戏剧化的场面充满了张力,此时此刻的独特氛围。

DIDI:我承认,戏剧性,或说戏剧化因素是我经常会触碰到的一种创作方式。我喜欢情境,这是一个感性的字眼,我对思想性或观念性的创作是不感兴趣的。回到最初我们的讨论中,一种美妙——出离于现实环境的优美情绪是我的期待和希望。我的绘画也希望在这个范畴内有所讨论。“戏剧性”的学术意味过强,而“戏剧感”则是一种感觉,也是一种情怀。

QIQI:门口的“狗”,吃奶的“猪”,趴在山顶的“虎”,挂在树上的“蛇”……都是生肖主角和他们的环境构成的关系?

DIDI:是的!我希望《十二生肖》的每一幅作品都有一个属于这个生肖和它所处的典型情境的整体状态,而这组作品摆在一起又是一个整体的感觉。

QIQI:《十二生肖》算不算是比较大型的组画作品呢?

DIDI:对目前的我来说是的!这个大命题让我的创作成熟了。以往的很多作品也有优劣之分,但更多的感觉就是习作。我说的是感觉,也许技巧上来看或说绘画经验上来看,那些作品也算不错,但是就绘画者本身而言,我没有一个明确的意识,告戒自己,《十二生肖》之前我也许是个具有绘画能力的艺术爱好者,而在创作《十二生肖》的时候遇到的痛苦、沮丧、无头绪直到最终的感觉的出现,寻找到了自己的语言……这是我真正成为一个职业画家的蜕变过程。

QIQI:“戏剧感”是否可以界定为你的绘画风格呢?

DIDI:我希望可以的!为什么说“希望”?主要是因为自己现在对未来的发展,创作个性的发展不确定!“戏剧感”可能是一种,也许还有其他,也许还在变化……风格是要经过时间的洗礼和沉淀的,我宁可用“方式”这个词。“戏剧感”是我的创作现阶段比较愉悦的一种心情。

QIQI:《十二生肖》的画面结构也很有趣,虎趴的山头就象一个麦子堆,根本没有山的气势,蛇有一条挂在树上,另一条象粪堆一样盘在一边……

DIDI:我很喜欢看中国民间的一些艺术作品。比如说绣片、剪纸、年画……前景与后景的关系,时间与空间的关系,情节与表达的特点……我在创作《十二生肖》的时候就努力地将这些因素参考进去,寻找到一种具有中国气质的空间关系。

QIQI:著名先锋派戏剧孟京辉曾经评价你的作品很“流行”!

DIDI:“流行”不等于“粗俗”或“庸俗”。让更多的人看到这组作品之后觉得“还是很美的……”这就够了,是我的追求,终极目标。艺术家通过作品来传达思想,对人生和社会的认识。“流行”是一种状态,是一种被更多人接受的可能。如果作品不能够引起观看者的情感,共鸣又从何谈起呢?

QIQI:如果用一个词来评价你的作品特点,你会选择拿个呢?

DIDI:“法自然”!

QIQI:为什么不是“自然”而是“法自然”?

DIDI:“自然”是一种形态,屡见不鲜,现实生活,拷贝“现实生活”是没有意义的!“法”是一个路标,指引着创作者的方向。“自然”就是看似平凡的美好。

尾声

一个艳阳高照的九月的晴朗早晨,笛笛拿着画笔坐在水边勾画绿头鸭子和黑天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悠然自得地流逝着,很愉快!

By QIQI in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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